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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盡之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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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盡之願

窗外的秋雨聲淅瀝,敲打着檐瓦與庭院中的銀杏,自縫隙向室內滲入無邊無際的潮濕冷寂。

熟悉的玉栀瑤華香在我們之間萦繞,卻将彼此的面容在青煙缭繞間模糊得愈□□缈。

那雙近在咫尺的湛藍眼眸,仿若清晰而遙遠,教我的思緒如窗外纏綿的雨絲般,紛亂而黏稠。

我知曉靜養離京,或可保二十年壽數,而繼續留在此處勞神耗心,則至多七年。

裴钰方才那句“願帶我遠離塵嚣浮華,以性命護我此生周全”,是沉默寡言的他所能想到、所能給予、所能承諾的全部,都毫無保留地捧到了我面前。

只為帶我遠離京都這吃人的漩渦,遠離永無止境的算計與背叛,遠離那個教我失望痛楚,乃至心脈受損的源頭,去一個無人知曉的清淨之地,求我平安周全。

這或許是他此生說過最直白,亦是最逾矩的話,每個字都重若千鈞般,砸在我不得不以理智勉強構建的心防上。

動容麽?豈止是動容。

十七年。從我九歲那年将他從瀕死的暗巷救下,賦予他“裴钰”這個名字開始,他那雙湛藍眼眸便從未離開過我的身影。

後來他甘願做我手中最鋒利也最沉默的刀,替我掃清前路一切障礙,沾染無數鮮血罪孽卻從不問對錯。

此刻,他依舊半跪在這裏,在我衆叛親離甚至性命堪憂之時,以全然臣服的姿态,願放棄至高無上的萬千權勢與榮華,只求帶我離開。

這份羁絆浸透了戰火并肩的生死相伴,以及冰冷權謀的默契信任,将彼此的生存毀滅,早已共同捆綁在同一條無法回首的路上,更是漫長黑暗歲月裏只為我而存在的光。

我信他,勝過信這世間的任何人,包括我自己。

可是……

“內憂外患”四字,絕非輕描淡寫,而是壓在我肩頭早已刻入骨血的真實重量。

蕭氏的門楣與未竟遺志,大楚江山表面平靜下的暗流,周邊國家政權更疊下或許一觸即發的局勢……

我如何能放下?

如何能一走了之?

有朝一日終将身死之時,又該如何面對九泉之下至親亡魂無聲的诘問?

責任,這兩個字如同最沉重的枷鎖,也是我行走至今未曾徹底崩潰的脊柱。

自幼身處的那座冰冷府邸,與待我涼薄的傅昱衡将我逼出的理智天性,教我慣于抽離分析,尋找最優解。

但有些東西,終究是是理性無法完全切割的。

那是血脈裏的烙印,是給予我親情溫暖與人格塑造的蕭氏亡魂所帶來的使命感,更是身處其位不得不謀的其政。

還有……楚沉意。

這個名字每次想起,都會教我心底深處隐隐作痛。

縱然我對他如今偏執瘋狂的行為已失望透頂,卻依舊無法想象沒有他的餘生,那份斬不斷理還亂的孽緣,早已将我纏入情劫深淵。

我對他……甚至還有連我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病态執念,将他兵谏軟禁紫宸殿,是我能想到最後逼他迷途知返的方式,哪怕他會恨我,也在所不惜。

原本冰涼的指尖被裴钰的溫熱浸透,眸光流轉的靜谧間甚至能感到他脖頸的血脈流動。

而凝視着我那份純粹到教人心尖發顫的珍重與期盼,似乎在無聲告訴我,他在等我颔首,等我應允,然後就會帶我遠走高飛,從南到北。

可我……做不到。

所以,我終究還是垂眸望着他微微擺首,幅度極輕,卻仿若用盡了此刻所有的氣力。

這個艱難的決定,并非是對他忠誠的質疑,更并非是對他守護的拒絕,而是對這無常的命運,對未盡的責任,對我注定無法掙脫這皇城牢籠的屈服。

裴钰依舊半跪着擡首望向我,在我無聲拒絕的瞬間,他湛藍眼眸深處那簇熾熱的微光,似乎黯淡了片刻。

但他未曾流露出任何失望或怨怼,那抹堅決反而變得愈發深沉,是近乎獻祭般的破釜沉舟。

他微微側首,似乎在貪戀着我未曾收回的溫柔撫觸,望向我的那雙湛藍眼眸愈發專注,似乎下定了某種決意般,将低沉的聲音,一字一句,敲在這被雨聲和香氛萦繞的寂靜裏,清晰無比。

“王爺……可還記得。”

“十二年前,中秋前夕。”

聽他忽然言此,我不由得指尖微頓,卻未曾茫然,而是陷入了極為遙遠的回憶。

十二年前……十五歲。

那是我還尚未經歷太多血腥與權謀,心性裏還殘留着屬于世家公子生來的驕矜與少年意氣,以及在那看似淡漠知禮的外表下,僅裴钰可見的偶爾任性與惡劣。

那年中秋前夕,無意間因洛亦珩之事與淩青政發生争執,那時我只覺洛亦珩是位純澈至極的商賈之子,與他來往并無不可。

但那時淩青政已對我有了摯友之外的心思,故因占有欲作祟與我争執,還揚言要派人砸了他們家竹弦閣的鋪子。

我只覺他自幼的霸道脾性向來如此,幼稚得不可理喻,故而不願再與他言說此事,默然從淩府轉身離去。

随後便在裴钰的跟随下共同去了京郊,因心底煩躁而強硬要他同我策馬比試。

他那時也不過是個半大少年,才十七歲,自我将他救回府邸後跟随我的那五年向來恪守規矩,故聞言只立于馬下,垂首言說身份有別,不敢逾矩。

我當時是如何做的?

是了,我那時居高臨下地坐于馬背上,見他如此恭謹的模樣,并未似從前般放過他,心底反倒莫名燃起些許不快的情緒。

故而執起玉鞭将裴钰的下颌輕輕擡起,強迫他所有的眸光不得不過分逾矩地全然傾注在我的臉龐上,淡漠的語調卻隐匿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。

“此處僅有你我二人,怕什麽。”

在我任性的施壓下,裴钰終究還是敗下陣來,他對我,似乎從未拒絕過什麽。

眼眸深處的掙紮逐漸化作愈發複雜的順從,喉嚨滾動着的聲線亦莫名變得有些低啞。

他說,屬下遵命。

年少的我見他如此,手間玉鞭的力道逐漸散去,卻并未全然離開,而是以鞭沿似有若無地輕輕拂過他微微顫動的側顏,他并未閃躲,只靜默仰首承受着我無瀾的沉寂。

似乎在他面前,逐漸拆解開那過分重禮自持的清冷肅穆,總會教我莫名多幾分惡劣玩味的隐匿異樣快意。

“這便對了。“

“我的裴钰,自然不該拒絕我。”

“來罷,與我真切地比一場,你若贏了,我便應你一個願望。”

我似乎仍舊記得,那個秋日的明媚午後,那雙向來安靜到有些沉寂的湛藍眼眸因此掠過閃爍的微光,難得添了幾分期盼的動容,縱身上馬騎至我身側正色道。

“少爺,屬下冒犯了。”

那場比試,我盡了全力,望着他異于平日不争不搶的專注神情,望着那份毫不退讓的堅定與過于顯著的執拗,剎那間竟莫名激起了心底蒙塵已久的勝負欲。

他贏得并不輕松,但還是贏了。

勒馬利落的身影在蒼穹下劃過一道乾淨的曲線,胯下駿馬因此高高揚起前蹄,發出勝利的嘶鳴,那一剎那在秋光下竟有了幾分我從未見過的少年意氣。

我勒馬後欣賞地望着他,望着眼眸深處未曾全然熄滅的野性微光,我便知曉,這才是裴钰。

他說,少爺,承讓。

我問他,方才許了什麽願望。

他垂下眼簾,棱角分明的清冷側顏在秋光下顯得格外柔和,靜默片刻後,卻淡淡應道。

“少爺恕罪,屬下……還并未思慮。”

“不急,”我那時無甚在意地淺笑着,調轉追雲的方向對他許諾道,“日後若思慮完好,來書房尋我便是。”

十二年,整整十二年。

風雨飄搖,血火交織,從北境狼煙沙場到朝堂權謀漩渦,從他的少爺逐漸變成大楚的攝政王。

他無數次踏入這間書房,或禀報事務,或接受指令,亦或只是尋常侍奉筆墨。

我亦看着他從那個沉默隐忍的侍衛少年,逐漸成長為令朝野膽寒畏懼的暗影司統領,手上不知沾了多少鮮血,替我擋了不知多少明槍暗箭。

這期間,他從未提起過那個“願望”。

但此刻被他提起,那段泛着秋日陽光和青草氣息的遙遠回憶,連同他十七歲眼中純粹的期盼與眼前沉痛而熾烈的溫柔重疊在一起,我的心底不由得泛起極為複雜的漣漪。

“本王……”

我終于開口,聲音因回憶和此刻的複雜心緒而略顯低啞。

“自然記得。”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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